依據施添福以《噶瑪蘭廳志》紀錄做成的統計,1835(清道光15)年噶瑪蘭廳管轄內至少有101個街庄,其中就有30個以結、圍命名。直到現在,「結」仍是蘭陽平原上常見的聚落名稱。結不只是拓墾組織,也是一種社會組織,清末清賦後帶有明確的空間範圍與自治功能。

二結的緣起
二結,便是由一個以「結」為名的聚落,慢慢發展起來的地區,位置接近蘭陽平原的中心,自古便是蘭陽溪以南及以北,俗稱溪南與溪北往來的要道。根據現有文獻,早先有uway(歪仔歪)、Sāhun(掃笏)等平埔族聚落,之後有溪北的Panaût(吧荖鬱)南遷至此生活。日後清國政府將溪南可耕埔地分給漳、泉、粵三籍移民入墾,1811(清嘉慶16)10月簡桃等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結眾佃人同議開闢「長慶源號」,至1848(清道光28)年頂二結報陞,使得二結地區持續以農墾聚落形式發展。二結王公廟建立後,逐漸形成跨聚落地區信仰的地母廟,二結地區的發展更形完備,地域觀念更加鞏固。
(本文內容節錄與部分改寫林宏仁,《蘭陽溪南二結地區區域發展研究》(花蓮:國立東華大學鄉土文化學系碩士論文,2009))
一、古公三王:湖西坑的三位義士
南宋末年,蒙古大軍南下,臨安陷落,宋室一路往南撤退,各地義軍也跟著分水陸兩路撤守。其中一支義軍退到福建漳州漳浦,躲進山林深處的湖西坑。
這支義軍的首領是三位結拜兄弟,大哥柳信,二哥葉誠,三弟英勇。三人懂得醫藥、堪輿與道術,在山裡常替鄉民看病、點穴看地、消災解厄,雖然在湖西坑待的時間不長,卻很快和山民結下深厚的情分。
西元1279年,崖山一役,南宋滅亡。柳信、葉誠、英勇仍留在湖西坑孤軍苦撐,直到元兵趕到,寡不敵眾,兄弟三人不肯降元,壯烈殉國。
湖西坑的鄉親感念三人的忠義,把他們安葬在坑仔尾獅球山後,按時焚香祭拜。後來三人屢屢顯靈,庇佑鄉民,鄉親便塑起神像,在墓前建廟奉祀。相傳宋帝遠在廣東,也追封他們為王。但當時處在異族統治之下,怕惹禍上身,廟裡不敢具名,只稱「古公三王」。這就是古公三王名號的由來。
二、渡海:廖地與老三王公
清乾隆五十一年(1786,歲次丙午),漳浦湖西人廖地決定渡海來台。出發前,他先到古公三王廟祈求平安,請得三王公當中的老三王公本尊,捧著神像一起上路。
廖地渡過台灣海峽,由竹塹南寮上岸,經桃仔園,過雞籠,再往東走向蛤仔難,也就是今天的蘭陽平原。這一路走得辛苦,手上捧的始終是老三王公。
走到濁水溪,也就是現在的蘭陽溪南岸,廖地在一棵大榕樹下歇腳。休息夠了,起身想繼續往東走,手上的神像卻像定住一樣,動也不動。廖地擲筊請示,得到的答覆是,老三王公要留在這裡。廖地便在濁水溪南岸落腳,定居下來。
這段故事,二結人說了兩百多年。
三、庄頭的守護神
老三王公駐駕的地方,位在蘭陽平原中央,土壤肥沃。據蘭陽博物館的記載,當時的二結瘴氣瀰漫,疫病流行,生活很不容易。廖地最初把王公供奉在自己家裡,當作全家的守護神。鄰近的居民聽說了,陸續前來祈求,都說靈驗。慢慢地,瘴氣退了,瘟疫也止住了,鄉親感念王公,大家一起商量,在現址蓋了一間茅屋當作廟,這就是二結王公廟最早的樣子。
嘉慶二年(1797)吳沙開蘭以後,漳州人陸續來到蘭陽平原拓墾,二結一帶的人越來越多,漸漸聚成「二結庄」。王公憑著醫藥、堪輿與道法的本事,替墾荒的人施藥看病、勘定房屋方位、驅邪鎮煞,庄民把祂當作守護神,這份信靠一直傳到今天。
嘉慶二十一年(1816,歲次丙子),廖地再次回到漳浦祖籍,到湖西祖廟恭迎大王公、二王公來到二結奉祀。從此古公三王在蘭陽溪畔安座,三位同堂,庇佑庄民。
鎮安廟與湖西祖廟一直有往來,這份情誼延續到今天。
四、三王公與宜蘭
依民國八十二年(1993)的田野調查,宜蘭縣共有十間古公三王廟,數量為全臺之冠,全臺這類廟宇,一共只有十三間。宜蘭先民多數來自漳浦,對家鄉的神明特別有感情。
清末到日治初期,醫療條件不好,鄉下人生病,常到廟裡求助。三王公在宜蘭也被當作藥神,抓契子、出乩派藥草,替庄民解決不少難處。
宜蘭十間三王公廟當中,有一半以「鎮安廟」命名,而二結的鎮安廟,名氣最大。廟的轄區涵蓋鎮安、二結、三結、復興、學進五個村,不設爐主、頭家,也不收丁口錢,祭典由五村輪流負責,經費全靠信眾捐的油香錢。這樣的做法,把五個村的人凝聚在一起,一起照顧王公。
五、舊廟:四大柱與匠師的手藝
王公廟靠近濁水溪南岸的渡口,南來北往的旅人很多,過路的人常常先到廟裡上炷香,求王公保佑一路平安。到了清末,信徒越來越多,原本的廟不夠用,才改建成單殿的穿斗式屋架,鄉親稱為架筒厝。
後來王公的神蹟傳得越來越廣,信眾為了答謝,決議再次改建。其中二結一帶的四位大地主,張阿富、簡奇財、簡阿才、楊標,出錢出力最多,鄉親稱他們為「四大柱」。工程從昭和四年(1929,民國十八年)開始,歷時三年,由當時噶瑪蘭著名的第二代匠師合力完成,昭和七年(1932,民國二十一年)竣工,廟體依傳統古制興建,用料、樑架、雕刻都很有水準。
宜蘭多颱風,廟體屢屢受損,民國五十八年(1969)廟方進行全面修護,重做屋頂,更新剪黏人物,正殿內部重新彩繪,並在龍虎邊增建過水門與護室,另外興建金亭。今天看到的舊廟,就是那次修護後的樣子。

六、千人移廟:把老廟請到新地方
兩百多年來,王公廟是二結庄頭的信仰中心、文化中心,也是生活中心。村民在廟埕談庄裡的大事,也談家常。廟埕旁有兩棵大榕樹、古渡頭、古道、古圳、古街,都是蘭陽開拓歷史裡難以取代的地方。
廟方原本計畫拆舊廟、蓋新廟,二結人心裡的歷史記憶因此被喚醒,「還我歷史空間」的聲音越來越大,大家開始發起「保護舊廟」的社區運動。
民國八十六年(1997)九月二十八日,二結人集結信眾,舉行「千人移廟」。社區與各界人士,超過一千人,一起把整座廟宇建築移動九十公尺,並轉向一百八十度。這件事後來成為台灣建築保存的良好範例,也是宜蘭社區營造最有名的故事之一。
對二結人來說,這不只是保存一棟老房子,而是大家一起把王公的家,一步一步推到安穩的地方。
舊廟經過整修,成為「二結庄生活文化館」,民國九十年(2001)十二月二十九日,王公誕辰那天開館。二結人希望它成為「社區的埕」,讓人與人、人與社區重新連結。民國九十一年(2002),舊廟登錄為歷史建築。
七、新廟:圓形、拱圈與廟埕
王公廟長年處在多雨、多颱風的蘭陽平原,加上信徒越來越多,舊廟的朝拜空間已經不夠。廟方決定興建新廟,希望蓋一座「我們這個時代的廟」,能長長久久傳給後代。
新廟委託設計冬山河親水公園的象設計集團規劃設計,以圓形為基調,象徵太極,呈現天、地、人合一。為了防震,採用SRC鋼骨結構,主殿並設置避震器,期望新廟能在這裡站穩上百年。
新廟的設計概念,源自王公的神格:
厚牆從廣場中心往蘭陽溪流域平原延伸,象徵與外界連結,也點出王公廟坐落在蘭陽平原中心的位置。
層層拱圈圍繞著廣場和正殿,象徵和諧,也代表信徒對古公三王的向心力。
壯碩的龍柱矗立在兩者交會處,垂直向天伸展,象徵永恆。
主殿高二十一米,向前延伸九米,殿內以圓拱和柱列分出祭拜與神明兩個空間,自然的光、風、雨聲,都可以進到殿裡。大殿前的圓形廟埕直徑三十公尺,可以容納各種祭典與藝文活動,站在廟埕抬頭,屋簷切出一片圓形的天空,讓人在忙亂中慢下來,覺得安心。正殿左右兩側的兩廂,以社區活動為主,讓廟與社區始終貼在一起。
八、王公過火:全臺有名的炭火儀式
每年農曆十一月十五日,是老三王公的聖誕,二結人稱為「王公生」。這一天舉行的過火儀式,是全臺規模最大的過火活動之一。信徒抬著神轎或抱著神像,衝過二萬多斤燃燒的木炭堆,場面壯觀。過火的信徒毫髮無傷,鄉親都說是王公的庇佑。
過火前有一段特別的儀式,叫「抓童乩」。傳說三王公的童乩每年都會躲起來,得由王公親自出巡把人找出來。神轎沿著街巷巡行,沿路燒金紙路祭,也淨化道路。童乩找到後,會先用紅布圍起來,起乩,臉頰與口部穿上長針,之後再回廟埕主持過火。廟方說明,這是全臺少見的人神互動,神明與童乩彼此尋找,一起完成這件事。
火燒旺之後,先由手執黑令旗的人「開火路」,確認安全,再由神轎、神像一頂一頂通過火堆。鄉親相信,過火讓神明洗去一年的塵垢,神力更新,也讓信眾除穢消災。
沒辦法親自上場的人,常拿著衣服在火堆上方揮一揮,把這份平安帶回家。火熄之後,不少人會取一點炭灰,相傳埋在房子地基或餵給牲畜,可以帶來庇佑。參與的人事前須吃素,不潔淨者不能靠近。
「驚王公生,不驚過年」是蘭陽老一輩的俗諺,說的是二結人對王公生日的重視。日治時代,為了載送各地來的香客,還特別加開臨時車班。直到今天,過火當天廟埕依然人山人海。民國一百年(2011),「抓童乩,跳過火」登錄為無形文化資產,民國一百零二年(2013)獲內政部選為「台灣宗教百景」。
九、延續千人精神的新故事
民國一百一十四年(2025)十一月八日,也就是千人移廟的二十八年後,二結王公廟又辦了一場「千人泥塑王公大神像」。廟方原本希望邀請一千到一千五百人,當天實際來了一千三百多位鄉親與民眾。大家把香灰摻進泥土,一人一份,一起捏塑出鎮殿神像的模型,三尊王公,每尊高二百四十公分。
捏完神像,每位參與的人還壓製了自己的泥土手模,燒製後會陳列在廟方的文史館,讓這一天留下每個人的手印。
之後由薪傳匠師接手設計製作,工期約兩年,預計約兩年後落成。舊廟是大家一起移,新神像也是大家一起捏,二結人與王公的緣分,用這種方式一代一代傳下去。
十、來到二結,可以這樣走一趟
先到新廟,向三位王公上香,把心裡的事慢慢說給祂們聽。再走到舊廟,也就是二結庄生活文化館,看看老屋架、彩繪與木雕,想像兩百多年前廖地捧著神像、走到蘭陽溪邊的樣子。如果恰好遇上農曆十一月十五,不妨留下來,看神轎踏過炭火,感受二結人對王公的那份心意。
王公在二結,從一戶人家的香火,成為整個庄頭的依靠,這個故事還在繼續寫下去。




